楔子
村口的挖机已经开始作业了,轰隆隆的声音从早上七点响到傍晚六点,像是有人在用铁锤不停地敲打着这片土地。
我站在老屋门前,钥匙攥在手里,攥出了一手的汗。
这把钥匙还是六年前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一把,铁质的,已经生了锈,钥匙齿上有几处斑驳的褐色,像是岁月咬过的痕迹。
六年了,整整六年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
当年走的时候,我跟村里人说我是出去打工,挣了钱就回来。
可这一走就是六年,连个电话都没给村里人打过。
不是忘了,是不好意思打。
打工的日子不好过,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哪还有脸跟村里人说?
我原以为,村里人早就把我忘了。
原以为,老屋早就塌了。
原以为,那800只鸡,早就死光了。
是的,800只鸡。
我走的那年,在老家养了800只鸡。
那是我花了全部积蓄,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块钱,建了鸡舍、买了鸡苗,准备大干一场的项目。
结果鸡还没养大,市场就崩了。
鸡苗价格跌得比股票还快,饲料却一天比一天贵。
我算了一笔账,这批鸡养大了也是亏,不如趁早出去打工挣钱还债。
于是我把鸡舍的门一关,背着蛇皮袋就上了去广东的大巴。
走的时候,我往鸡舍里撒了几袋子玉米,心想够它们吃几天了。
几天之后呢?
我不敢想。
800只鸡,没有水,没有饲料,关在鸡舍里。
结果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所以这六年,我不敢回来。
不敢面对那800只鸡的尸骨,不敢面对借我钱的亲戚,不敢面对村里人的眼光。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时间确实冲淡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淡。
比如愧疚。
比如那个我一直在逃避的、不敢面对的真相。
挖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隔壁老张家的房子已经开始拆了。
推土机一铲子下去,墙就塌了,扬起一片灰尘。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锈得太厉害了,转不动。
我用力拧了两下,钥匙差点断在里面。
又拔出来,对着锁孔吹了几口气,把里面的锈屑吹掉一些,再插进去。
这回转了半圈,卡住了。
我再用力,使劲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不是震惊,不是害怕,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烟花,嘭的一声,炸得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比人还高。
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森林。
草叶子黄绿相间,有些已经枯了,倒在地上,新的又从旁边长出来。
六年的荒芜,足够让一片土地回归最原始的状态。
我拨开杂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底下踩到的,不只是草,还有枯枝、落叶、烂掉的木板、生锈的铁皮。
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看到满地的鸡骨头。
我以为会看到坍塌的鸡舍。
我以为会看到一片死寂。
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我看到的,是一个奇迹。
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奇迹。
楔子就写到这里,接下来,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正文
第一章 我叫赵德厚
我叫赵德厚,今年四十三岁。
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说做人要“德行深厚”,所以叫德厚。
可我这一辈子,既没什么德,也没什么厚。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一个在村里长大、去城里打工、混得不上不下的农民。
不对,我现在连农民都算不上了。
地没了,房子要拆了,户口还在村里,但已经没有地可种了。
我大概算是一个“即将失去故乡”的人。
我的老家在湘西一个叫“杨柳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一条小溪从村中穿过,溪边种了一排杨柳树,村名就是这么来的。
小时候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夏天我们一帮小孩光着膀子跳到溪里摸鱼,摸到了就在岸边烤着吃,撒点盐巴,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后来溪水慢慢变浑了,鱼也没了,只剩下那排杨柳树还在,一年比一年粗。
村子离县城不远,骑摩托车四十分钟。
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我家在村子的最东边,三间砖瓦房,一个院子,院子后面是鸡舍。
鸡舍是我自己搭的,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那时候我还在外面打工,攒了点钱,想着回家创业。
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我想自己当老板。
养鸡这个主意,是我在工地上跟一个工友聊天时想到的。
他说他老家有人养土鸡,一只鸡能卖一百多块钱,供不应求。
我算了算账,养一千只鸡,一只卖一百块,那就是十万块。
除去成本,能赚五六万。
一年养两批,就是十来万。
比在工地上搬砖强多了。
我兴冲冲地回了家,把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跟大伯借了两万块,建了鸡舍,买了鸡苗。
第一批鸡苗,我买了五百只。
为了省人工,我自己一个人干。
喂食、喂水、清理鸡粪、打疫苗。
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忙到晚上八九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心里高兴,觉得有盼头。
第一批鸡养了四个月,正要出栏的时候,市场出问题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市场上有人在卖病鸡,消费者不敢买了。
土鸡价格从一百多跌到五六十,还没人要。
我咬着牙等,等了两个月,价格不但没涨,反而更低了。
饲料供应商天天催款,鸡每天都要吃,没钱买饲料了。
我把鸡的数量从五百只加到了八百只,想着多养一些,等价格回暖了能多赚一点。
结果更亏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不想见人。
我妈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还行”。
我爸问我有没有钱过年,我说“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
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在鸡舍里过的。
听着鸡叫声,吃着泡面,喝着凉水。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烟花把天都照亮了。
我在鸡舍里,抱着膝盖,哭了。
过完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出去打工,挣钱还债。
鸡,不要了。
我把鸡舍里剩下的玉米全部撒了进去,够鸡吃几天的。
然后锁上门,背着蛇皮袋,走了。
走的时候是正月初八,天还没亮,雾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因为没脸告别。
借了别人的钱还不上,养鸡养亏了跑路了。
我赵德厚,这辈子没做过这么丢人的事。
但那天早上,我做了一件更丢人的事。
我把800只鸡,关在鸡舍里,任它们自生自灭。
不敢想。
一想就难受。
所以我选择了不想。
这一不想,就是六年。
第二章 六年
六年里,我在广东的很多地方待过。
东莞、深圳、惠州、佛山。
进过电子厂,搬过砖,送过快递,开过货车。
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我不踏实,是厂子不景气,老是裁员。
最稳定的一份工作,是在东莞一家五金厂做冲压工。
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包吃住。
我干了三年,攒了大概八万块钱。
三年里,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我怕回到村里,看到那些借给我钱的亲戚。
我怕他们问我“德厚,我那两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我更怕他们不问。
不问,比问更让人难受。
不问,说明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说明我在他们心里,已经是一个“还不上钱的人了”。
这比被催债还让人抬不起头。
我每个月给爸妈打一个电话,每次都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钱慢慢还”。
我妈每次都说“你回来看看吧,你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说“忙,走不开”。
她说“再忙也要回来看看,你爸身体不如以前了”。
我说“知道了,有空就回去”。
每一次都说“有空就回去”,每一次都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那个鸡舍,不敢面对那800只鸡的结局。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
鸡肯定早死了,回去也看不到什么。
鸡舍可能已经塌了,被草盖住了。
就算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些借口,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继续逃避的理由。
人就是这样,当你不想面对一件事的时候,你会找到一百个理由不去面对。
直到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
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
第三章 村里的电话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在工厂的宿舍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的是我老家的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德厚?是你吗?”
声音很老,很沙哑,我一下子没听出来是谁。
“是我,你是……”
“我是你大伯啊,赵德厚,你听不出我声音了?”
大伯。
赵德厚的大伯,也就是我爸的亲哥哥。
我借了两万块钱的那个大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大伯,是你啊,我……我刚才没听出来。”
“德厚,你在哪呢?”
“我在广东,东莞。”
“打工?”
“嗯,打工。”
“打了几年了?”
“六年了。”
“六年都没回来过?”
“……”
“德厚,我跟你说个事。咱村要拆迁了,县里搞开发区,杨柳村这片全要征掉。”
“拆迁?”
“对,拆迁。每户按面积补偿,你家那三间房,还有院子,鸡舍那块地,都能算进去。你赶紧回来一趟,签字办手续。”
我握着手机,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拆迁?
我家的房子要拆了?
那块地要征了?
那我是不是能拿到一笔补偿款?
“大伯,补偿款大概有多少?”
“我不清楚,要等评估。不过听说不少,够你还债的。”
够我还债的。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关了六年的门。
欠大伯的两万,欠其他亲戚的杂七杂八加起来大概一万多。
这些债,压了我六年。
如果拆迁补偿款够还这些债,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家了?
“大伯,我回去,我马上就回去。”
“行,你定了日子跟我说,我去车站接你。”
“好。”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舍友老周问我“德厚,咋了?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有,要拆迁了,叫我回去”。
老周说“拆迁好啊,有钱拿。你家多大面积?”
我说“不大,三间房加一个院子”。
老周说“那也能拿不少了,够你回老家盖个小楼了”。
我没接话。
盖楼不盖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还债了。
终于可以回家面对那些人了。
终于可以去看看那800只鸡了。
六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四章 回家的路
从东莞回老家,坐大巴要十二个小时。
我买了一张夜班车的票,晚上七点出发,第二天早上七点到县城。
在车上的十二个小时,我没有合眼。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我想起六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大雾,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背着蛇皮袋,从村口走到公路,走了半小时。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
大家都在睡觉,只有我一个人在逃。
对,就是逃。
逃债,逃责任,逃那800只鸡的命。
我在车上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还会不会那样做?
会吗?
不会吗?
我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被逼到了墙角。
没有退路,没有帮手,没有人可以商量。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年纪大了,大伯自己也不宽裕。
我不能跟他们说“我撑不下去了”。
说了,他们也没办法。
他们只会跟着我一起愁。
所以我选择了逃。
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重新开始”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你在外面可以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但你换不了自己的良心。
良心这个东西,它不会因为你换了地方就消失。
它会一直跟着你,在你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跟朋友喝酒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戳你一下。
不疼,但膈应。
像鞋子里的一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
你可以忍着,但你永远不可能舒服。
这次回去,就是把沙子倒出来的机会。
不管鸡舍里是什么样的景象,不管那800只鸡是死是活,我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看了,才能死心。
看了,才能放下。
看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这是我欠自己的,也是欠那800只鸡的。
第五章 回到村里
大巴早上七点到县城,大伯骑着他的三轮电动车来接我。
六年不见,大伯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背也驼了。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扣子少了一颗。
“德厚,上车。”
“大伯,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上来吧,东西放后面。”
我把蛇皮袋放在三轮车后面,爬上了车斗。
大伯拧了拧车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动了。
从县城到杨柳村,四十分钟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柏油路面,两车道,两边种着杨树。
但路两边的东西变了。
以前是农田,一片一片的稻田和玉米地。
现在变成了围挡和工地,有的地方已经在挖地基了。
“大伯,开发区建得这么快?”
“快,从去年开始就快了。县里说要三年内把这一片全部建成工业园。咱杨柳村是第一批拆迁的。”
“那村里的人都搬哪去了?”
“有的搬到县城,有的搬到镇上,有的在外面租房子等安置房。你爸妈搬到镇上去了,你姐那里。”
“我爸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了。你爸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你妈血压高,每天吃药。”
我沉默了。
六年。
六年没有见到爸妈了。
每次打电话,他们都说“没事”“挺好的”“不用挂念”。
我以为是真的。
原来只是不让我担心。
三轮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排杨柳树。
还在,比以前更粗了。
树干上刻着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心形,有些是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我小时候也刻过,刻的是“赵德厚”三个字,刻得很深,现在应该还在。
树枝光秃秃的,冬天的缘故,叶子都掉光了。
树下的小溪干了,河床长满了草。
以前的桥还在,水泥桥,桥栏杆断了一根,用铁丝绑着。
过了桥,就是村子。
村子已经拆了一大半了。
很多房子已经被推平了,留下一堆一堆的砖头和瓦片。
有些房子的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有些已经被铲掉了。
昔日的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
只剩下东头那几户,还没拆到。
其中包括我家。
三轮车停在我家门口。
大伯说“到了”。
我跳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木门,红色的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贴的春联还在,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红色残迹。
门把手是铁的,生了锈。
门锁也是铁的,锈得更厉害。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锁,凉凉的,糙糙的,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德厚,我先回去了,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好,大伯,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
大伯骑着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家。
这是我的家。
我在这个院子里出生,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在这个院子里娶了媳妇又离了婚。
在这个院子里,我养过鸡,喂过猪,种过菜。
在这个院子里,我度过了生命中最穷但也最单纯的时光。
现在,它要没了。
被推土机一铲子推平,变成工业园的一部分。
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锈得太厉害了,转不动。
我用力拧了两下,钥匙差点断在里面。
又拔出来,对着锁孔吹了几口气,把里面的锈屑吹掉一些,再插进去。
这回转了半圈,卡住了。
我再用力,使劲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
我愣住了。
第六章 推开门
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
不是一株两株,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像是一片小型的草原,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
有狗尾巴草,有艾草,有蒺藜,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
高的到我肩膀,矮的也过了腰。
草叶子黄绿相间,有些已经枯了,倒在地上,新的又从旁边长出来。
六年的荒芜,足够让一片土地回归最原始的状态。
我拨开杂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底下踩到的,不只是草,还有枯枝、落叶、烂掉的木板、生锈的铁皮。
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院子里的水缸还在,倒扣在地上,旁边长了一圈青苔。
以前养的那条狗拴在墙角的铁链子还在,已经锈断了,散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狗不在了。
是跑了还是死了?我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把狗链子解开了,我说“你自己找条活路吧”。
它看着我,摇了摇尾巴,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它。
院子中间那棵枣树还在,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
树上光秃秃的,冬天的缘故,没有叶子,也没有枣。
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在等什么东西落下。
枣树是我爸年轻时种的,比我年纪还大。
每年秋天结一树枣,又大又甜,吃不完的晒成干枣,冬天煮粥放几颗,甜丝丝的。
我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糙,扎手。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鸡舍。
鸡舍在院子的最里面,靠着后墙。
三间砖瓦房,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
为了省钱,我没请小工,自己一个人干。
搬砖、和水泥、砌墙、架梁、铺瓦。
干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
鸡舍的门口也长满了草,比院子里的还高。
门是木板钉的,关着,但门缝很大,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六年了。
六年前,我把800只鸡关在里面,撒了几袋子玉米,然后走了。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
可能鸡都死了,尸体腐烂了,只剩下一地的骨头。
可能鸡舍塌了,鸡被压死了,或者跑出去了。
可能有人进来把鸡偷走了,或者放了。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难受。
但我必须面对。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很重,推了一下没动。
我又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黑暗像一只巨大的嘴巴,张开着,等着我走进去。
我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
然后我看到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第七章 鸡舍里的秘密
鸡舍里,不是空的。
不是我想象中的尸骨遍地,也不是坍塌的废墟。
鸡舍里,有鸡。
活的鸡。
很多很多的鸡。
它们蹲在鸡舍的各个角落,有的在窝里,有的在架子上,有的在地上。
羽毛有白的、黑的、花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它们都在动。
有的在啄地上的东西,有的在抖翅膀,有的在互相梳理羽毛。
看到门开了,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我站在门口,腿软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
800只鸡,六年,没有水,没有饲料,关在这间鸡舍里。
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不对。
就算有几只活下来了,也不可能活六年。
鸡的寿命一般也就五到八年,就算最长的也不过十来年。
六年,已经接近它们的寿命极限了。
而且,没有食物和水,它们不可能活过一个月。
那这些鸡,是从哪里来的?
我走进鸡舍,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鸡。
它们没有躲,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对,我离开的时候,它们还是小鸡苗,根本不认识我。
鸡舍里有味道,但不是腐臭味,是那种鸡舍特有的、混合着鸡粪和饲料的味道。
这不对。
如果六年没人打理,鸡舍里应该满是灰尘和蛛网,味道应该很重很冲。
但现在这个味道,是正常的,是有人经常打理会有的味道。
地面是干的,铺着一些稻草和谷壳。
墙角有几个水盆,盆里有水。
靠门的地方有一个料槽,槽里有饲料。
有人在喂它们。
有人在照顾它们。
这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谁在我走了之后,进了我的鸡舍,照顾了这些鸡六年?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鸡。
它们不是小鸡苗了,都是成年鸡,有的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羽毛有些暗淡,鸡冠也不太红,爪子上的鳞片粗糙得很。
但精神还可以,能走能动,看到人也不害怕。
我数了数,大概有两三百只。
不像八百只,但也远远超出了“自生自灭”能存活的数量。
这背后一定有人。
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在我离开的这六年里,替我养了这些鸡。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站起来,走出了鸡舍。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枣树下,脑子里翻江倒海。
大伯。
我要去问大伯。
他一定知道。
第八章 大伯的故事
我锁了门,出了院子,沿着村里的路走。
大部分房子已经拆了,只剩下几户还没搬走。
有的人家在收拾东西,把能用的家具、电器往三轮车上搬。
有的人家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不要的杂物。
我走到大伯家,门开着。
大伯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德厚?你看完了?”
“大伯,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鸡舍里的鸡,是谁在养?”
大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我刚从鸡舍出来。里面干干净净的,有鸡,有水,有饲料。有人在养它们。是谁?”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是你爸。”
“我爸?”
“对,你爸。”
“我爸腿不好,他怎么……”
“你走之后第三天,你爸来你家找你。门锁着,他觉得不对劲,从后墙翻了进去。院子里没人,屋里没人,他就去了鸡舍。”
“鸡舍的门关着,他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鸡。有的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有的在啄地上的土。水槽干了,料槽也空了。”
“你爸就去找了水和玉米,给它们喂上。”
“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你爸就骑着三轮车从镇上过来,喂鸡、加水、清理鸡粪。刮风下雨,一天没断过。”
“有时候你妈也来帮忙,两口子一起忙活。”
“这六年,你爸的腿越来越不好,走路上楼都费劲。但他还是每天来,一天不来,他就惦记这些鸡。”
“你妈说他,说‘你儿子都不管了,你管这些鸡干嘛’。”
“你爸说‘这鸡是我儿子的,我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地骨头’。”
我听完大伯的话,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大伯的手放在我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德厚,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你不回来,他不怪你。他只是在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那800只鸡,他养了六年。有的死了,他又买了新的补上。现在的鸡,不全是当年那批了。但数量一直在,少了他就补,少了就补。”
“他说‘德厚走的时候是800只,回来的时候也得是800只’。”
“他这是给你守着,给你等着。他怕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大伯,我爸现在在哪?”
“在镇上,你姐家。”
“我去找他。”
“去吧,他在家等你呢。”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大伯扶了我一把。
“德厚,你爸不会怪你的。他从来没怪过你。你回去看他,他就高兴了。”
“嗯。”
我出了大伯家的门,快步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又跑起来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像个疯子。
村里有人看着我,我也顾不上。
我只想快点到镇上,快点见到我爸。
六年前,我一声不吭地走了。
六年后,我要亲口跟他说一声。
爸,我回来了。
第九章 我爸
镇上离杨柳村不远,骑摩托车二十分钟。
我没有摩托车,也没有三轮车,就靠着两条腿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我姐家在镇上的一个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是我姐。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德厚?你怎么……”
“姐,爸在家吗?”
“在,在屋里。”
我进了门,看到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大伯还深。
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
看到我进来,他的手抖了一下,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心疼,又不舍得骂。
“爸,我回来了。”
我爸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印记。
“回来了就好。”
就这五个字。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你这六年去哪了”“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只有“回来了就好”。
好像我只是出去串了个门,晚回来了几分钟。
好像这六年的分离,只是一瞬间。
我趴在我爸的膝盖上,哭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趴在自己老爹的膝盖上哭,丢人。
但忍不住。
真的忍不住。
“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我欠了那么多钱,我还跑了,我连鸡都不要了,我还……”
“德厚。”我爸打断我,“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你那时候没办法,爸知道。”
“你不回来,爸不怪你。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那800只鸡,爸帮你养着呢。一只没少。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养,随时可以。”
“爸,你的腿……”
“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妈老让我歇着,我说歇什么歇,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我,她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
荷包蛋面,鸡蛋煎得焦黄,面汤上面飘着葱花。
“吃吧,饿了吧?”
我妈的声音是硬的,但眼睛是红的。
我知道她在生气。
气我不回来,气我不打电话,气我让她担心了六年。
但她不会说。
她只会给你下一碗面,放一个荷包蛋,然后看着你吃。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的。
不是因为盐放多了,是因为眼泪掉进去了。
“妈,对不起。”
“吃你的面,别说这些没用的。”
“妈,我真的……”
“说了别说了,吃面。”
我妈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但不想让我看到。
我端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面,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
“爸,妈,我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我妈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不走了。拆迁补偿款下来,我把债还了,剩下的钱在村里盖个房子,就在咱家老宅上盖。以后我种地养鸡,不出去打工了。”
“种地?哪还有地?都要被征了。”我爸说。
“那就在附近租地,或者去别的村承包。我有经验了,这次不会再亏。”
我爸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
烟雾慢慢散开,遮住了他的脸。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那鸡呢?鸡舍里的那几百只,你打算怎么办?”
“鸡是爸你替我养的,我不能白拿。我按市场价给你钱。”
“给我钱?”我爸哼了一声,“我养了六年,就为了你那几个钱?”
“那你想……”
“那是我孙子的学费。”我爸说。
“什么孙子?”
“你还没结婚,哪来的孙子?我是说,这些鸡是给你以后的孩子留的。等你成了家,有了娃,这些鸡就是娃的奶粉钱。”
“爸……”
“行了,别说了。你回来了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拿起拐杖。
“走吧,跟我去看看那些鸡。”
“你腿不好,别去了。”
“我天天去,腿也没断。走吧,别啰嗦。”
我搀着我爸,下了楼。
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
风吹着她的头发,白发比黑发多了。
她朝我们喊了一声:“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我爸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我扶着他,走得很慢。
旁边有路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搀着往前走。
不知道的,以为是孙子扶着爷爷。
其实不是。
是儿子扶着爸爸。
是那个跑了六年的儿子,在扶着爸爸。
路还很长。
但我们在一起走。
这就够了。
第十章 鸡舍的秘密(续)
从镇上到杨柳村,平常我走四十分钟的路,跟我爸一起走,走了一个半小时。
他走一段歇一会儿,走一段歇一会儿。
我问他要不要坐三轮车,他说“不用,走路对身体好”。
我知道他不是想锻炼身体,他是想多跟我待一会儿。
六年不见了,他想跟我说说话。
“德厚,你在外面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不算苦。”
“你小时候就嘴硬,摔跤了也不哭,膝盖磕破了一层皮,你说没事。后来发炎了,肿得跟馒头一样,你才叫疼。”
“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懂了一点。”
“懂了一点就好。人这一辈子,懂事不在早晚,在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谁是对你好的人,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明白有些事情不能逃避。”
我爸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前方的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影子很瘦,像一根竹竿。
我的影子也很瘦。
两根竹竿,一高一矮,并排走着。
到了村里,我爸直接去了鸡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鸡舍的门。
鸡舍里面,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样。
干净,整齐,鸡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
我爸走到料槽旁边,用手摸了摸,看看还有没有料。
然后又走到水盆旁边,蹲下来,看看水还够不够。
他的腿蹲不下来,只能半蹲着,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去摸水盆。
我说“爸,我来”。
他说“不用,我来就行,习惯了”。
他把水盆端到外面,倒了旧水,接了新水,又端回去。
每天都是这样。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腿疼不疼。
他来,喂鸡,加水,清理鸡舍。
然后回家。
第二天再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
鼻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爸,这些鸡,你一共养了多少只?”
“最开始那几年,你走的时候大概三四百只活着吧。我跟你妈一只一只地救,有的救回来了,有的没救回来。”
“后来我们自己又买了鸡苗,慢慢地补上了。现在差不多还是八百只,只多不少。”
“你妈说‘你别补了,养那么多干嘛’,我说‘德厚走的时候是八百只,回来的时候也得是八百只’。”
“她笑我死脑筋,我说这不是死脑筋,这是做人的信用。”
“你对得起这些鸡,这些鸡就对得起你。”
“你看它们,多精神。”
我爸指着那些鸡,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炫耀,是满足。
是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
六年,八百只鸡,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
他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没有打电话说“德厚,你的鸡我帮你养着,你回来看看吧”。
没有让任何人转告我。
他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等。
等我回来,自己发现。
他不需要我的感谢,不需要我的回报。
他只需要我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我走多远,他都在原地等着。
等我回来。
第十一章 我妈的唠叨
晚上,我住在姐家。
我姐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
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酸菜鱼、辣子鸡、炒青菜、排骨汤、蒸腊肉。
我姐说“妈,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我妈说“你弟瘦了,让他多吃点”。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想起了六年前。
六年前,我妈也是这样。
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她都会做一大桌子菜。
好像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喂饱的孩子。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在主位,我坐他旁边,我姐和我妈坐对面。
“德厚,喝不喝酒?”我爸问。
“喝一点。”
我姐去拿了一瓶白酒,给我爸和我各倒了一杯。
我爸端起杯子,看着我。
“德厚,回来了就好。”
“爸,我敬你。”
我们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心里是暖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妈,你也吃。”
“我吃了,你多吃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自己都不吃。”
“我不饿,你吃。”
我姐在旁边笑了。
“妈就是这样,以前德厚在家的时候就这样,自己不吃,光看着别人吃。”
我妈瞪了我姐一眼。
“吃你的饭,少说话。”
我姐吐了吐舌头,低头吃饭。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妈碗里。
我妈看着那块肉,半天没动。
然后她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眼睛红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一顿能吃七八块。后来长大了,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你在广东那边,吃得好不好?”
“还行。”
“还行是什么?好还是不好?”
“不算好,但也没饿着。”
“就是吃不好。”我妈下了结论,“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上都没肉了。”
“妈,我本来就不胖。”
“你以前一百四十斤,现在多少?”
“一百三。”
“瘦了十斤。在外面吃的什么苦,十斤都瘦没了。”
“妈,不是吃苦,是工作累的。”
“工作累就是吃苦。你爸说你在厂里干冲压,那个活累不累?”
“还好。”
“还好就是累。你这个人,从小说什么都是‘还好’。”
我笑了。
我姐也笑了。
我爸喝了一口酒,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六年了,第一次。
这个场景,我想了六年。
在东莞的出租屋里想,在工厂的食堂里想,在长途大巴上想。
想到后来不敢想了。
因为怕这辈子都等不到。
现在等到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第十二章 拆迁的真相
第二天,我去村委会打听拆迁的事。
村主任姓王,是我小时候的同学,王建国。
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老在一块玩,后来他考了中专,在镇上当了几年干部,又回村当了主任。
“德厚?你回来了?”王建国看到我,很惊讶。
“回来了,建国。”
“好多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去广东打工了?”
“嗯,去了六年。”
“混得怎么样?”
“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了。你家的拆迁补偿方案出来了,我正想联系你呢。”
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我家那一页。
“你家的情况是这样的,宅基地面积加上房屋建筑面积,总共三百二十平方。拆迁补偿标准是每平方一千二,一共三十八万多一点。”
“三十八万?”我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我想象的多。
“对,三十八万四。还有一笔搬迁奖励,五万块。如果你在规定时间内签字搬迁,这五万也给你。一共四十三万多。”
四十三万。
我欠的债,总共三万多。
剩下的钱,够我在镇上买一套小房子,或者在农村盖个小楼。
“建国,这个补偿款什么时候能下来?”
“你签了字,办完手续,大概一个月内到账。”
“行,我签。”
王建国拿出协议,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德厚,你家那个鸡舍,你打算怎么办?”
“鸡舍也算在面积里吗?”
“算,但鸡舍是附属建筑,补偿标准比住房低一些。不过你那个鸡舍挺大的,也能补个几万块。”
“那鸡呢?鸡舍里的鸡怎么算?”
“鸡不算。拆迁只补偿建筑物和土地,活物不在补偿范围内。”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德厚,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你走的那年,你爸来找过我。他说你走了,鸡舍里还有几百只鸡,问我想办法处理。”
“我说我没办法,我一个村主任,管不了那么多。”
“你爸说‘那我自己养’。”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养几天就不养了。没想到这一养就是六年。”
“德厚,你爸不容易。他腿脚不好,每天早上从镇上骑三轮车过来,有时候下大雨,我也看到他来。我说‘赵叔,下雨了你就别来了’,他说‘鸡还没喂呢’。”
“这六年,村里人都知道。有人觉得你爸傻,有人觉得他可怜,有人觉得他太惯着你了。”
“但我觉得,他不是傻,也不是可怜,他是真的把你当儿子。”
“不管儿子做错了什么,当爹的都兜着。”
“你欠的债,他帮你扛着。你丢的鸡,他帮你养着。你跑了,他帮你守着这个家。”
“德厚,你要好好谢谢你爸。”
王建国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站在那里,拿着那份拆迁协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谢?
两个字,怎么够?
我爸养了六年的鸡,守了六年的家,等了我六年。
一句“谢谢”太轻了。
轻到说不出口。
第十三章 那些年,我爸是怎么过的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大伯家。
我想多问一些关于我爸的事。
大伯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到我来了,关了电视,给我倒了杯茶。
“大伯,我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
“我爸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大伯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这个人,你不问他,他永远不会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说。”
“你走的那年,你爸六十七。腿已经开始不好了,但还能走。”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他的三轮车,从镇上骑到村里。四十分钟的路,他骑得慢,要一个小时。”
“到了鸡舍,喂鸡、加水、清理鸡粪。忙完了再骑回去。来回一趟,两三个小时。”
“后来腿越来越不行了,骑车费劲,他就骑一会儿歇一会儿,本来一个小时的路,要骑一个半小时。”
“冬天天冷,他骑到村里,手脚都冻僵了,进屋先把火烤上,暖过来了再干活。”
“夏天热,鸡舍里味道重,他戴着口罩进去,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
“有一次,他在鸡舍里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在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他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还是照常来。”
“你妈发现他身上青了一大块,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小心碰的’。”
“你妈心疼他,说‘你别去了,那些鸡死了就死了’。”
“你爸说‘我不是为了那些鸡,我是为了德厚’。”
“你妈就不说话了。”
大伯喝了一口茶,看着我。
“德厚,你爸这辈子,没求过谁,没靠过谁。他做过最没出息的事,就是养了那些鸡。”
“但也是那件事,让我觉得,你爸是这个村里最了不起的人。”
“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他觉得,你是他儿子,他不管你,谁管你?”
大伯说完,眼眶也红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我没有喝。
因为喉咙堵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第十四章 六年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签完拆迁协议后,我留在姐家,没有回广东。
我在镇上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在工地上搬砖。
不是因为没有钱,是想在等补偿款下来的这段时间,多陪陪爸妈。
我爸知道我在工地上干活,说“你都四十多了,还搬砖,身体吃得消吗”。
我说“吃得消,以前在广东也干过”。
他说“那不一样,在广东是你一个人,现在是在家门口,你累了我能看见,看见了我心疼”。
我笑了,说“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说“老了,人老了就爱说软话,以前不说的,现在都说了”。
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以前是嘴硬心软,现在是嘴也软心也软,整个人都软了”。
我姐说“那是被岁月磨的”。
我说“是被鸡磨的”。
全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爸开了一瓶好酒,说是过年的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喝,等着我回来喝。
“爸,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你是我儿子,你不回来,你去哪?”
“万一我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我走不动了,让你妈等。你妈也走不动了,让你姐等。你姐也走不动了,让你外甥等。”
“总会有人等到你回来的。”
我爸说完,端起酒杯。
“来,喝一个。”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心里是热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
我姐给她夹了一块鱼。
“妈,你也吃。”
我妈夹起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德厚。”
“嗯?”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
“真的?”
“真的。补偿款下来,我把债还了,剩下的钱在村里盖个小楼。以后种地养鸡,哪也不去了。”
“养鸡?”我妈皱了皱眉,“你还想养鸡?”
“养,但不是以前那种养法。我学了技术,这次一定能成。”
“你学什么技术了?”
“在广东那几年,我认识了一个养鸡大户,跟他学了很多。喂料、防疫、环境控制,都学了。这次有经验了,不会再亏。”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点了点头。
“让他试试吧,他有想法,就让他试试。不行了再说。”
我妈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酸酸的。
六年了。
六年的空白,不是一顿饭、一句话就能填满的。
但可以慢慢来。
我有的是时间。
第十五章 鸡,不只是鸡
补偿款下来那天,我去了银行,把欠大伯和亲戚们的钱全部还了。
大伯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德厚,这钱不急,你先用着。”
“大伯,你帮了我,我不能让你等了六年还要等。”
“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不是两家话,是良心话。”
大伯没再说什么,把钱收下了。
我走出大伯家的门,心里像卸掉了一块石头。
六年了。
这块石头压了我六年。
现在终于搬开了。
剩下的钱,我在村里老宅的位置上,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楼。
不大,一百二十平,够我一个人住了。
我爸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空吗?”
我说“不空,以后有媳妇了,就不空了”。
我爸笑了,说“你还想着找媳妇?”
我说“为什么不想?我才四十三,还不算老”。
我爸说“你是不老,但也不年轻了。要抓紧”。
我说“急什么,先安顿下来再说”。
小楼盖了三个月,从打地基到封顶,每一步我都盯着。
砖是自己买的,水泥是自己运的,工人是请的村里的熟人。
盖房子那段时间,我爸每天都来。
他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
有时候递个水,有时候递个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我说“爸,你回去歇着,别在这坐着”。
他说“我看看”。
看什么,他不说。
但我知道。
他在看我。
看他儿子,终于安定下来了。
不再是那个跑了六年的儿子,而是一个准备在这里扎根的儿子。
鸡舍,我也重新修了。
用的是拆迁补偿款剩下的钱。
原来的鸡舍有些旧了,我加固了墙体,换了屋顶,加了通风设备。
又从外地买了一批鸡苗,这次买了五百只。
不是八百。
先从小规模做起,稳扎稳打。
我不会再犯六年前的错误了。
第一批鸡苗进舍的那天,我爸来了。
他站在鸡舍门口,看着那些黄澄澄的小鸡,看了很久。
“德厚。”
“嗯。”
“这次不能再跑了。”
“不跑了。”
“鸡不跑,你也不跑。”
“不跑。”
“那就好。”
我爸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鸡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想起六年前,他也是这样走的。
只是那时候,他比我高。
现在,他比我矮了。
人也缩了,背也驼了。
但他做的事情,比任何人都高。
第十六章 关于鸡的事
很多人问我,800只鸡,六年,你爸是怎么养的?
我也问过。
我爸说,没什么诀窍,就是用心。
鸡苗死了,他就去买新的补上。
饲料没了,他就去镇上买,一袋一袋地搬上三轮车,再一袋一袋地搬进鸡舍。
天冷了,他在鸡舍里生炉子,怕鸡冻着。
天热了,他加风扇,怕鸡中暑。
鸡生病了,他去兽医站买药,回来一只一只地喂。
他说,鸡其实比人好养。
你对它好,它就给你下蛋、长肉。
它不会骗你,不会跑,不会让你失望。
我说“爸,你把鸡当人了”。
他说“我是把你当鸡了”。
“什么意思?”
“你走了,我就把这些鸡当成你。每天来喂它们,就跟我每天来看你一样。它们好好的,我就觉得你也好好的。”
“爸……”
“别哭,我是说真的。你不在家,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这些鸡,我能看到。它们好好的,我就能骗自己,你也好好的。”
“我骗了自己六年,骗到你都回来了。”
“现在不用骗了。”
我爸说完,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心酸,有欣慰,有释然。
六年的牵挂,六年的等待,都在这一个笑容里了。
我搂着我爸的肩膀,没说话。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了。
说了是多余,不说都懂。
第十七章 回望
小楼盖好了,我搬进去住的那天,请了村里的几个老邻居来喝酒。
大伯来了,王建国来了,对门的老张来了,隔壁的李婶也来了。
大家在新房子里坐着,喝茶,聊天,吃花生。
“德厚,你这房子盖得不错啊,敞亮。”老张说。
“还行,比不上你们城里的房子,但在村里算可以了。”
“你这房子盖了多少钱?”
“二十来万。”
“那剩下的钱呢?”
“留着,以后用。”
李婶在旁边插了一句“德厚,你也该找个对象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冷清”。
我说“慢慢来,不急”。
大伯说“什么不急?你都四十多了,再不急就真的晚了”。
王建国说“我认识一个姑娘,在镇上开理发店的,离过婚,人挺好的,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我说“建国,你怎么还干起媒婆的活了?”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大家散了。
我送他们出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农村的星空,比城里亮得多。
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隔壁老张家还亮着灯,能看到有人影在窗前晃动。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鸡舍。
鸡舍里的灯亮着,小鸡们已经睡了,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我蹲在门口,看了它们一会儿。
这些小家伙,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它们的前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为它们付出了多少。
它们只管吃,只管睡,只管长大。
但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不会忘记。
“赵德厚,你记住了。”我对自己说。
“你欠你爸的,这辈子还不完。”
第十八章 我爸的腿
小楼盖好之后,我把爸妈从镇上接了过来。
我说“你们住我这边,方便照顾”。
我妈说“我们住你姐那边挺好的,不用搬”。
我说“姐那边在六楼,没电梯,我爸腿不好,上下楼不方便。我这边是一楼,平地,方便”。
我妈想了想,没再反对。
我爸搬过来那天,我去姐家接他。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六楼走下来。
每下一层楼,都要歇一会儿。
脸上的汗,一层一层的。
“爸,我背你吧。”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这样太累了。”
“累什么累?我养鸡都不累,走个楼梯就累了?”
我拗不过他,就跟在后面,扶着他。
走了快二十分钟,才从六楼下到一楼。
到了我家,我爸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德厚,你这沙发挺软的。”
“特意给你买的,硬的对腰不好。”
“花那个钱干嘛?随便买个就行了。”
“不贵,打折的。”
我爸没再说什么,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给他盖了一条毯子。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
“德厚。”
“嗯。”
“你以后别学我。”
“学你什么?”
“学我这么犟。明明不行了,非要逞强。”
“爸,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犟。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该看病的时候不看,该说的话不说。”
“结果呢?腿耽误了,病耽误了,跟你妈也吵了不少架。”
“你别学我。”
我爸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小,颧骨很高,太阳穴凹进去了。
皮肤是褐色的,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嘴唇很薄,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纹路。
这就是我爸爸。
那个曾经扛着一百斤大米上五楼不喘气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田里干一天活不喊累的男人。
现在老了,走路要人扶,上楼要人背。
但他还是那个犟脾气。
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扛着的老头。
还是那个替我养了六年鸡的爸爸。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糙,像一块干枯的树皮。
他感觉到了我的温度,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一粗一糙,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个画面,我会记一辈子。
第十九章 鸡,又养起来了
第一批鸡苗养了四个月,出栏了。
五百只鸡,成活了四百八十多只,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
比我六年前强多了。
我把鸡卖到了县城的一家土鸡专营店,一只一百二,总共卖了五万多。
除去成本,净利润两万多。
第一批鸡出栏那天,我爸来了。
他站在鸡舍门口,看着我把一只一只鸡抓进笼子里。
“德厚,这批鸡养得不错。”
“嗯,比你养的差一点。”
“我养的有什么好?又瘦又小。”
“你养的那批,我看了,比我这批壮实。你喂的什么?”
“玉米,自家种的。”
“我这个喂的是配合饲料,长肉快,但肉质不如你的。”
“那你还喂饲料?”
“没办法,追求效益。”
“效益重要,品质也重要。土鸡为什么贵?就是因为好吃。你要是喂饲料,跟养鸡场的肉鸡有什么区别?”
“爸,你说的对。”
“我说的当然对。我养了六年鸡,不是白养的。”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我笑了。
这个老头子,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起鸡来,比谁都精神。
也许鸡不只是鸡。
对他来说是寄托,是等待,是跟我之间的那根线。
这根线,牵了六年,没断。
现在轮到我来牵了。
第二十章 王建国说的那句话
后来有一次,在村委会碰到王建国,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德厚,你家那800只鸡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传什么?”
“传你爸是怎么养的,传你回来了怎么怎么样。大家都说,你爸是真厉害。”
“他确实厉害。”
“我不是说他养鸡厉害,我是说他对你的那份心。”
王建国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德厚,你想想,你爸养那800只鸡,图的什么?”
“图我回来的时候有个交代。”
“对。他不图钱,不图名,就图你回来的时候,不失望。”
“你走的时候把鸡丢了,他觉得你没做完的事,他帮你做完。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帮你面对。”
“他不是在养鸡,他是在替你扛。”
“这个人,是真把你当儿子。”
王建国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村口的大杨树在风中哗哗地响。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
我在想,这些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一个老人的六年。
错过了一个父亲最需要儿子陪伴的时光。
错过了他腿疼的时候、他摔倒的时候、他在鸡舍里忙碌的时候。
这些时光,过去了就过去了,回不来了。
我能做的,就是以后不让他再一个人了。
第二十一章 关于“忘”和“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接到大伯那个电话,没有回来,会怎么样?
补偿款可能打到我的卡上,村里联系不上我,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鸡舍可能被推土机推平了,那些鸡被赶走或者杀死。
我爸可能继续养着那些鸡,直到他养不动的那一天。
而我,还在东莞,打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过着一种不温不火的日子。
不会知道我爸替我养了六年的鸡。
不会知道他摔倒在鸡舍里没人知道。
不会知道他每天骑一个小时的三轮车过来,就为了喂那些我丢下的鸡。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这就是“忘”。
忘记自己做过的事,忘记自己欠下的人情,忘记自己该尽的责任。
忘记很容易。
不去想,不去问,不去面对。
把那些东西丢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但“记”很难。
记得自己欠了谁的钱,记得谁对自己好,记得该回来看看。
记得那些让你难受的事情,然后去面对它们。
“记”需要勇气。
我有这个勇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努力。
努力记住我爸为我做的一切。
努力记住那些我欠下的债。
努力记住这个村庄,这个家,这些鸡。
它们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忘了它们,就是忘了自己。
第二十二章 不走了
现在的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先去鸡舍看看,喂料,加水,检查鸡的精神状态。
然后回屋做早饭,吃完早饭去工地上班。
下午六点下班,再去鸡舍看一遍。
晚上陪爸妈看电视,聊聊天,喝喝茶。
日子过得很慢,但很踏实。
不再有那种“不知道明天在哪”的焦虑。
不再有那种“欠了债不敢回家”的愧疚。
不再有那种“一个人在外面漂着”的孤独。
我有家,有爸妈,有鸡。
有事情做,有盼头,有未来。
虽然这个未来不大,不辉煌,不让人羡慕。
但它是我自己的。
是我爸用六年时间替我守住的。
我不能辜负。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德厚,你现在不走了吧?”
我说“不走了”。
她说“真的不走了?”
我说“真的不走了。鸡在这里,家在这里,爸妈在这里,我走哪去?”
我妈笑了,眼眶红了。
“那就好。你走了六年,妈天天想你。天天跟你爸说‘德厚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说‘快了’。”
“快了快了,快了六年。”
“现在终于不走了。”
我妈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你好好的就行。”
“我好好的,你放心。”
我爸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
尾声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安稳。
第一批鸡出栏之后,我又养了第二批。
这次我听了爸的话,少用配合饲料,多喂玉米和杂粮。
肉质好了,价格也卖得更高了。
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县城的客户越来越多,还有一些饭店主动来找我订货。
我在镇上注册了一个小小的家庭农场,名字叫“德厚农场”。
营业执照上写着法定代表人:赵德厚。
我把营业执照拿回家给我爸看,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德厚农场,行,这名字行。”
“爸,你是法人代表?”
“什么法人非法人,我不懂。我就知道,这是我儿子的农场。”
他笑了,笑容很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也笑了。
窗外,夕阳正好。
鸡舍里,鸡在吃食,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枣树上,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来了。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而那800只鸡的故事,我会一直记得。
记一辈子。
然后讲给我的孩子听,讲给孩子的孩子听。
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叫做“你走了,我替你养着”。
有一种等待,叫做“800只鸡,六年,一只没少”。
有一种父亲,叫做“赵德厚他爸”。
这个故事的标题,是“男子打工忘了老家还养了800只鸡,6年后拆迁,他回家推开门愣住”。
很多人问我,你愣住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拿到了拆迁补偿款,不是还清了债,不是盖了新房子。
是我有一个好爸爸。
他替我养了六年的鸡,也替我守了六年的家。
他让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犯多大的错,无论我多么不堪。
总有一个人,在等我回来。
总有一个地方,叫“家”。
这就够了。
这就值了。
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
全部评论